
香港中學生面對文憑試(DSE)的升學壓力,早已不是新聞。根據香港青年協會2023年公布的調查,超過六成受訪中學生表示學業壓力達「高」或「極高」水平,平均每周課外補習時數達8.7小時,部分Band 1學校學生甚至超過15小時。當放學後的時間被補習社填滿,學校課堂反而成為學生「休息」的場所,這種本末倒置的現象,讓愈來愈多學校開始思考:能否把學習的樂趣還給學生,同時不放棄學術要求?這正是中學到校課程近年備受關注的背景,也是「快樂教育」爭議的核心——趣味與成績,真的只能二選一嗎?
深入觀察當前中學生的處境,會發現問題遠比表面複雜。DSE考試競爭激烈,每年約五萬名考生爭奪有限的大學學位,熱門科目如醫學、法律、環球商業的收生分數持續攀升。為了在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,學生不僅要應付校內課程,還要額外補習、操練歷屆試題。香港大學2022年一項追蹤研究指出,每周補習超過10小時的中學生,出現焦慮症狀的比例較補習少於5小時者高出47%,睡眠不足與情緒低落成為常態。
在這樣的背景下,學校引入中學到校課程的動機變得更為清晰。傳統補習模式以灌輸知識、反覆操練為主,學生被動接收,難以培養內在學習動機。而到校課程由外部專業機構或大專院校導師進入校園,以專題式、項目式學習為主軸,試圖在正規課堂之外,提供另一種學習可能。這種模式特別針對那些在傳統教學中感到挫敗、卻在動手做或跨學科探索中展現潛力的學生,為他們打開一扇不同的窗。
STEM到校課程的設計核心,在於把科學、科技、工程與數學的思維,融入學生日常面對的學科要求中。舉例來說,一節關於「力學與運動」的物理課,傳統教學可能要求學生背誦公式、計算題目;但到校課程的設計可能讓學生分組搭建一座橋樑模型,實際測試承重,再從數據回推牛頓定律。過程中學生不僅理解了公式的意義,也體驗到知識如何解決真實問題。
這種設計邏輯引發了「快樂教育」正反兩派的激烈辯論。支持者認為,當學習與趣味結合,學生的內在動機被喚醒,知識吸收更牢固,壓力自然降低;反對者則擔憂,過度強調趣味可能削弱學術深度,學生在面對DSE這類高風險考試時,未必能將趣味體驗轉化為分數。香港教育大學2023年一份研究便指出,參與STEM到校課程的學生在創造力與協作能力上有顯著提升,但在傳統筆試成績上未見明顯優勢,說明了趣味與學術之間確實存在張力。
| 評估指標 | 傳統補習模式 | 中學到校課程模式 |
|---|---|---|
| 學習動機來源 | 外在壓力與考試導向 | 內在興趣與問題解決 |
| 知識傳遞方式 | 單向講授、反覆操練 | 動手實作、跨科探究 |
| 壓力感受 | 較高,與成績直接掛鈎 | 相對較低,過程導向 |
| 學術深度 | 緊貼考綱,深度足夠 | 視課程設計而定,需額外銜接 |
| 全人發展 | 較少兼顧 | 強調協作、創意與抗逆力 |
走進幾所試行中學到校課程的學校,可以觀察到一些細微卻重要的變化。有中學與本地大學合作,為中四學生設計為期八周的「智慧城市專題」,學生分組探討交通、能源、廢物管理等議題,運用傳感器收集數據,再以編程工具分析。過程中,學生需要閱讀英文文獻、計算統計數據、撰寫報告,學術要求並不輕鬆,但因為問題貼近生活,學生的投入度明顯提升。
負責統籌的老師分享,部分原本對數學科抗拒的學生,在專題中發現數據分析能解決他們關心的社區問題,態度出現轉變。這正是STEM到校課程的潛在價值——它不是取代正規教學,而是在學生與學科之間搭建一道橋樑,讓知識變得有感。當然,這種轉變並非一蹴而就,也有學生在專題結束後回歸傳統課堂時,感到適應困難,說明了課程銜接的重要性。
爭議從未消失。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一位學者便曾公開提醒,部分中學到校課程過度強調「快樂」與「體驗」,卻忽略了與考試導向的對接,結果學生在DSE中未能將所學轉化為分數,反而產生另一種挫敗感。這種擔憂並非沒有道理——當課程設計偏向興趣探索,卻缺乏明確的學術目標與評估機制,學生可能陷入「玩得開心、考得傷心」的困境。
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(OECD)在2022年發布的《教育政策展望》報告中也指出,全球多個地區在推動STEM教育時,面臨共同的挑戰:如何確保課程的學術嚴謹性,同時維持學生的參與度。報告建議,有效的STEM課程應具備清晰的學習目標、與正規課程的連結,以及持續的評估回饋。這對香港中學引入中學到校課程的實踐,提供了重要的參考框架。
綜合來看,中學到校課程能否真正緩解升學壓力,答案並非簡單的是或否。它的價值在於提供另一種學習路徑,讓學生在傳統課堂之外,有機會以不同方式接觸知識、建立自信。但若缺乏清晰的定位與評估,便可能淪為曇花一現的活動,無法真正融入學校的教學體系。
建議中學在引入STEM到校課程時,應先明確課程的定位——是補底、拔尖,還是激發興趣?不同定位需要不同的設計與評估指標。同時,課程應與正規教學有機結合,例如在專題研習中融入DSE相關的知識點,讓學生在探索的同時,也能累積應試能力。階段性評估可包括學生的學習動機變化、協作能力提升、以及學科成績的追蹤,確保課程在趣味與學術之間取得平衡。
說到底,教育不應是壓力與快樂的零和遊戲。當學校願意以更細緻的方式規劃中學到校課程,讓學生在學習過程中感受到意義與連結,升學壓力或許不會消失,但至少,學生會知道自己為何而努力。具體成效因學校實施方式、學生特質與課程設計而異,建議各校按自身情況審慎評估。